德国,曾经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。真正踏上那片土地之后,我才发现,语言、文化、陌生与成长,会在一年里慢慢变成具体的人、具体的街道,以及具体的记忆。
陌生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永远没有真正走出去。
德国。曾经对我来说,这是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国家,也是一种只存在于书本、课堂和地图上的文化。
真正去到异国他乡,会是什么感觉?大概是一边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新鲜,一边又在某个安静的夜晚,忽然想起那句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。
在决定参加德国互惠项目的时候,我几乎没有犹豫。可真正坐上前往慕尼黑的飞机时,心情却和想象中完全不同。作为一个从小在熟悉环境里按部就班读书、考试、成长的学生,那一刻,比起兴奋,我更多感受到的其实是害怕。
窗外是成片的云。我甚至觉得,那些云都像是在挽留我。我不知道飞机落地之后等待我的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听懂德国人说话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适应一个完全不同的家庭、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方式。
我害怕的,其实并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情。我只是第一次意识到:我要进入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世界了。而现在回过头看,那也许正是成长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
在德国生活期间留影。陌生的城市,慢慢变成了真实的生活。
生活从机场之后的那条路开始。
从机场前往互惠家庭的那段路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道路很长,两旁绿意葱葱。我坐在互惠妈妈的车里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木。
她一路用流利的德语,夹杂着并不那么流利的中文给我介绍周围的一切:“这里可以理发。”“那家披萨很好吃。”“前面的咖啡馆新来了一位土耳其店员,他特别幽默……”
那些其实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琐事。可对刚刚抵达德国的我来说,它们却像是一张陌生城市的地图,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。
我记得那天的风很好。云一簇一簇地飘在天空里,像散落在空中的花。耳边不断响起陌生的德语。那一刻我突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:从这一刻开始,很多事情都要由我自己面对。
语言来自游戏、笑声,也来自每天的相处。
互惠生活里,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陪伴孩子。一起吃饭、玩游戏、画画、聊天,也会陪他们去游乐场。
德国漫长的冬天,让孩子们格外珍惜每一个能够跑到户外的机会。有一次,我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来到 Spielplatz(儿童游乐场)。那是一个不算特别大的地方,滑梯、秋千、攀爬架挨在一起,就像孩子们肩并着肩。
其中一个小姑娘特别喜欢拉着我去爬那面小小的攀岩墙。对于成年人来说,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;但在孩子的世界里,它可能是一座山、一座城堡,甚至是一场冒险的起点。
我越来越喜欢和孩子们相处。因为孩子好像天然拥有一种能力:他们可以给普通的东西赋予完全不同的意义。他们有好奇心,有想象力,也总是在很认真地向着阳光生长。
而我也慢慢发现,在家庭里学到的德语和课堂上完全不一样。你必须听懂孩子突然说出来的一句话,必须在他们问“为什么”的时候迅速组织语言,也必须学会用最自然、最简单的方式表达自己。
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理解:语言不是只存在于课本里的。语言来自吃饭、散步、游戏、争论、笑声,以及生活里无数不起眼的瞬间。

互惠生活中的日常:与孩子们一起,把德语用在真实生活里。
真正的跨文化交流,常常从一句“你来自哪里?”开始。
德国的语言班,也是这一年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班里的同学真正来自“五湖四海”。在那里,我听过美式英语、土耳其口音的英语、斯洛伐克口音的英语,也听过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用带着自己母语痕迹的德语交流。
一开始,你会觉得每个人说话都“不一样”。后来却慢慢发现:语言本来就是用来沟通的,而不是用来证明谁说得最标准。
我们的德国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。她非常和蔼,课堂上总是笑着问:“需要我再说一遍吗?”很多时候,我们的课堂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“上课”,更像是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坐在一起聊天。聊自己的国家,聊家庭,聊食物,也聊彼此生活中的小事情。
临走前,班上的同学一起准备了一张贺卡送给老师。轮到我留言时,我认真写下了几个汉字。周围一下子围过来很多人,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奇。因为在那之前,我给他们展示中文时更多用的是拼音,他们可能一度以为:“中文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”直到真正看到汉字。
也是那个瞬间,我第一次感受到:当我们走到国外时,我们学习别人的语言和文化;与此同时,我们自己也正在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。也许,这就是“走出去”很重要的意义。
旅行不是逃离生活,而是重新理解生活。
我住的地方靠近德国与奥地利边境,因此这一年的旅行里,总少不了奥地利。其中让我印象很深的一站,是萨尔茨堡。
那是一座与音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城市。莫扎特故居里陈列着很多属于那个时代的物件:钢琴、乐谱、房间……我在里面慢慢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以前,莫扎特只是音乐史里一个熟悉的名字。而真正站在他生活过的地方,我第一次感觉到:历史原来并不遥远。它曾经也是一个人的生活。
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小事。那天我本来需要购买门票,恰巧同行的意大利朋友遇到了自己的意大利老乡,对方最后带着我们一起进去参观。大家来自不同城市、不同国家,却因为一句熟悉的乡音迅速拉近了距离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所谓“他乡遇故知”,可能并不只是中国人才懂。有些情感,其实跨越语言,也跨越文化。
一年很短,却足够让一个人重新认识自己。
一年。放在一个人的一生里,也许并不算长。但对于当时二十岁左右的我来说,它却足够长。
长到我可以从最开始不敢开口,到后来习惯用德语处理生活里的各种事情;长到一个原本陌生的城市,慢慢有了熟悉的街道、超市和咖啡馆;长到那些曾经完全陌生的人,最后真的成为我记忆里非常具体的人。
这一年里,我学习德语,也学习生活。学习怎样和来自不同文化的人相处,学习怎样独立解决问题,也第一次真正离开熟悉的环境,重新认识这个世界。
或许我也曾经在那个地方留下一点什么。可能是一句中文,可能是一顿中国饭,可能是孩子后来还记得的一句话,也可能只是我曾经生活在那里的一点点痕迹。
写在最后
现在回头看,德国互惠的那一年,很像一场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梦。
不同的是——这个梦是真的。
我坐过的飞机是真的,牵过孩子的手是真的,在语言班里写下的汉字是真的,走过的街道是真的,看见的风景也是真的。
而那个从第一次坐上飞机时还有些害怕,到最后能够一个人面对陌生世界的自己,也是真的。
也许出发的意义,并不是让我们变成另外一个人,而是当世界真正变大以后,我们终于有机会看到:原来自己,还可以成为这样的自己。